第5节(10/10)

了。没了粮，庄稼人吃什么呢？其中有心儿活泛的，网扣筐逮蚂蚱，挨个儿揪掉大、翅膀，用盐泡了再油锅，炸熟了放在大盆里，拿小车推到城中叫卖。油炸蚂蚱，公的一兜油，母的一兜，泽金黄，外酥里，又酒又饭，夹在刚刚烙熟的饼里，咬一真是满余香。两个大儿一碗，吃的人从来不少，一天能卖一大笸箩。不单是好吃，还能为民除害。可老天爷总不能年年跟庄稼人过不去，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没有蝗灾，地的农民兴了，卖炸蚂蚱的也有办法，就在庄稼地中起一溜儿灯，后面支起粘网。这些“神虫”趋光，夜间见到光亮，大批大批地往灯前飞，一只只撞在粘网上，天一亮就了油锅。卖这个的全是乡老赶，买卖没有固定的地，东西南北四乡八县到窜。肖安找了一个卖炸蚂蚱的老赶，钱买全家什，又吩咐他隔三岔五给自己送蚂蚱，活的、熟的各一半。老赶不得如此，不用推车叫卖了，挣的钱还多，这不天上掉馅儿饼吗？打那以后，肖安推上独车，三天两到大人家门叫卖。明着是卖炸蚂蚱，暗地里却是踩儿。

这个飞贼学得好一山东话，站在路吆喝：“吃咧！香咧！油炸蚂蚱酒解馋去咧！”有钱有势的财主老爷吃腻了大鱼大，也等这儿解馋。人听见叫卖的就去买，有买炸好的，也有买活的回去自己炸。肖安认准了手的人家，借卖炸蚂蚱跟这家的人搭话，问宅中形。这家宅院几几，哪屋住人、哪屋放钱，多少人、几条狗，看家护院的练的是八极还是少林，没他打听不来的。那么说，凭一个卖炸蚂蚱的几句话，就能人家宅大院的底细吗？其实不难，这就是江湖儿。一般人要是直来直去问人家，对方立就会起疑心，不好还得把你送官府。但肖安贼智众，先给来买蚂蚱的人来儿实惠，多抓一把蚂蚱少要几个大儿，一来二去混熟了称兄弟。探问这大人家房的结构布局之时，还得讲究策略，得先说自己在乡时过大人家的宅，那可是宽宽绰绰，一个大院一联排整整五间一砖到的大瓦房，院里黄土垫地，鸭成群。那个人一听就知了，这整个一乡老赶没见过世面，必然得嘘自家主人这宅院如何如何阔气。肖安再来个顺推舟，对方自然而然就把整个宅院的布局和盘托，说得一清二楚。

这是白天，到了夜里，他又扮成沿街乞讨的叫，缩在那人家门边，看打更巡夜的几来几走。就这么反复踩、观望，够十成的把握他才手。

飞天蜈蚣肖安作案，百宝中还少不了几件称手的家伙、贴的法宝：一件是紫铜仙鹤，仅仅掌大小，造得栩栩如生、巧夺天工，拉动鹤尾可从鹤嘴中迷香，迷倒室中之人。这迷香本是用曼陀罗煎煮缩挥分，再兑上黄杜鹃（又叫八里麻）碾成的粉末，两者相溶药力倍增，闻一立即昏迷，一两个时辰也醒不了。另一件是条收纳贼赃的锦丝袋，既轻薄又绵，攥成一团不过桃般大，展开了可达七八尺，遇火不燃，不沉。作案之时一圈一圈缠在脑袋上，既方便携带，而且万一有人用刀劈过来，这东西柔中带刚，还可以抵挡一阵。过去常听说书的先生说贼人作案之时“青绢帕缠”，就类似这个东西。还有一件是把攮，古书有云“刀不盈尺谓之攮”，说白了就是不足一尺的匕首。这可是肖安寻觅良久得来的一柄利刃，不敢说削铁如泥，断发可不在话，这是贼人的胆，去作案从不离。

此外还有几件什，也是作案时必不可少的，比如肖安行窃总带个油壶，大肚儿、脖儿、小尖嘴儿，有什么用呢？穿宅室，用攮拨开门闩之后，不能直接推门屋，因为门合页上的铜轴用久了，里会锈，乍一推必定发声响。他得先把油壶嘴儿门边的隙，对准合页一壶肚儿，几滴油去，再推门便是悄无声息。还有掺过药的包，用来打发宅中狗，狗见着包一准儿是一吞肚，来不及声便倒了。再一个是三角钻、铁线之类拧门撬锁的家伙。库房上挂的大铜锁，三两就能开，不开再上三角钻。

飞天蜈蚣肖安胆大包天，从不穿夜行衣，仅以青衣罩。青衣虽也是黑的，可跟夜行衣不一样。夜行衣除了颜以外，用料和法也有讲究，以绸缎的居多，因为绸缎细，被人攥住了容易挣脱；再一个，夜行衣的胳膊肘、掖，这些关节之要多一块，为了活动不受阻碍；而且夜行衣从上到脚是一整，手背上有护手，脸上有面罩，穿整齐了就两只睛，别的地方全遮上。肖安不用，就这么一布衣，他也不蒙面，凭借手快刀快，向来不留活。此贼的名号“飞天蜈蚣”中占了一个“飞”字，可见善于蹿房越脊、来去。城里大人家的宅，墙磨砖对，灰砖之间隙极小，且以糯米浆注，砖与砖之间严丝合。肖安用攮抠一儿浆，再将一枚铜钱砖，脚尖在铜钱边沿，借力往上一蹿直上墙，形如一条大虎。有这么三五枚铜钱，几丈的大墙也挡不住他。了宅大院之后如何行窃？这其中也有许多名堂。就拿屋作案来说吧，他得用攮拨开门闩，往门合页上两滴油，推开门也不能直接往里走，因为当贼的不知屋中有没有埋伏，倘若有人拿着刀枪躲在门后，等着贼来搂就打，那可要吃大亏。所以得背冲屋门，先将一条倒伸去，因为肚上多，挨上一也不打。您再想想他这个姿势，背冲门、脸朝外，前弓、后绷，劲儿攒在门外这条上，一旦发觉不对，顺势往外一蹿就跑了。了屋没让人发觉，也不能急于手，得先把门关上，防备外边突然来人，再搬个凳挡在门。万一把屋里人惊醒了起来追贼，当贼的知门有凳，可以从上边一跃而过，追的人却不知，屋里又黑，非让凳绊个大跟不可。这就等于说，在人家的地盘上轻而易举就给人家了埋伏，绝对的心思缜密。飞天蜈蚣肖安凭这一本领，走千家过百，穿宅室，糟蹋完女眷，挨屋把人一杀，气定神闲地在墙上留条血蜈蚣，卷了贼赃就走。那位问这贼人犯案为什么要留记号？让官差不明所以岂不更好？其实不然，人在江湖挣的就是个名号，所谓“人过留名，雁过留声”，“豪杰名满天，恶人遗臭万年”。再者说来，你案得越狠，官差就越怵你。肖安杀人越货作案，画上血蜈蚣一走了之。等到案发，官府派人追凶，他已经到了几百里之外了，那还上哪儿追去？因此这么多年过来，各地官厅悬赏缉拿，却都奈何他不得，江湖上更是将此贼的手段传得神乎其神，称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。